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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富士康工作,他们曾认为是一种新生活的开始。毕竟与他们梦想的iPhone7的距离这么近,每天都可以摸到。但现在又觉得是那么远,远到似乎是另一个世界。

来源:21Tech(News-21)

▲凌晨的郑州富士康厂区,依然灯火通明。图/易方兴

作者:骆轶琪

9月4日,得知郑州富士康有个男工人前段时间跳楼自杀的消息,正在网吧打《英雄联盟》的王国英楞了一下,这时游戏里的敌人放出一团火球,烧死了他。

编辑:李清宇、刘雪莹

“我靠。”王国英骂了一句,不知是评论这件事还是评论游戏里角色的死亡。

11月的一个周末,位于广州市郊区苹果产业链的某座工厂内一片沉寂。门口保安在零散聊着天,抬眼可见的厂区内草坪上不见一个人影,一般小区内也得见的休闲健身器材空置在那里。工厂墙外边的草丛处在无人管理的疯长状态,已经好几个月了。这总让人有种时空停滞的错觉。

这个19岁的富士康工人又继续埋头在游戏中。“我连加了13天的班,今天好不容易能休息下,如果不让休息,我估计也会跳楼。”

厂区外围,图片:21Tech

“对,我加班就是在组装iPhone7。”王国英说。

在这家工厂上班的张奇白天休息,他穿过只闻人声、不见人影的居住区从后院走出,低着头开始导航。要去的其实是一公里距离左右的公交车站,但刚来这里一个月,对什么都不熟悉的他,去哪儿都需要手机软件帮忙。

在富士康对外发布的消息中,坠楼员工的名字没有公布——这名员工于8月18日清晨从L03厂房楼顶坠下。坠楼前,他刚刚结束了iPhone7流水线上的通宵组装工作。

要见的是从深圳前来看望的姐姐,厂区内还有介绍自己进来的叔叔,这算是一个小型的家庭聚会。

▲富士康长盛公寓统一加装了防跳网。图/易方兴

“我就晚来了1-2个月,扎心了。”他对21Tech半开玩笑说道。每年的7-10月,是工厂最忙碌的周期,听前辈们说,那段日子几乎天天加班,当然工资也随之大涨,算是一年中最有奔头的一段时光。

苹果CEO库克在9月8日的iPhone7发布会上宣布,iPhone手机至今已售出10亿台。这对苹果公司和河南省的富士康工厂来说,都是“里程碑”式的一年,因为至今在河南富士康组装出的iPhone手机超过了4.59亿台。

来工厂已经一年多的刘力曾享受过这样的“高光时刻”。

这意味着,全世界所使用的iPhone手机中,几乎每两台手机,就有一台是“中国河南造”。

去年6月刚入职就赶上了“加班潮”,10月工资实现了翻番,那几个月,他觉得距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了。他想攒了足够的钱后,回到家乡贵州开一家蛋糕店,更方便照顾爸妈。

而当你手握售价超过5000元的iPhone7的时候,可能没有想到,组装它的是数十万名年轻的中国劳工,每天都在碰触iPhone7的零部件,但却无力购买。他们需要经历每天超过10个小时、连续10天以上的工作时间,工作内容永远是流水线上一成不变的机械劳动。

在这个厂区,白天能碰到的几乎都是当月值晚班的90后员工。他们牺牲掉白天的补眠时间选择外出,要么是为了更接近想要的生活,要么是因为爱与牵绊。

一名河南富士康工人在诗里给自己打气:“生活在给我们苦难的同时/也是在锻炼我们的身躯和灵魂/所以,即使生活很艰辛/我们也要力挺腰躯/勇往直前/”。

他们家庭和教育背景不同,追求迥异,在看起来还算遥远的未来“机器代人”风潮之下,以不变的积极努力应对万变的技术迭代,最终要配得上想要的日子。

iPhone7在他们身上“刻下”的痕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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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对于组装iPhone7的郑州富士康工人王国英来说,他丝毫感受不到自己在做着“改变世界”的东西。他和生产线上的工友们,每天要做的事,不过是刮掉一个黑色外壳上两处胶水。

而这片厂区于90后们来说,不是工作寄托而是生活跳板。

王国英每天大约需要重复900次刮胶水的动作,为此他几乎要无休止地干上10个小时。

逃离到新的开始

说这话时,王国英的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
李映已经有了危机感。

他把巴掌举到眼睛前方不足10厘米的位置比划道:“你要这么近,才能凑着灯光看到那处胶水的痕迹,然后把它刮掉。看一两个小时眼睛就受不了了。”

92年的他在三年前左右加入这家工厂,曾亲历原公司被收购的时期。在今年4月的一天,他告诉21Tech,

他形容在富士康工作3个月之后的变化,“每天眼睛都是酸痛的,视力起码下降了100度。”

感觉今年同期工作量要比去年下滑了些。

像王国英这样的工人,在郑州富士康被称为“普工”。富士康集团曾统计,郑州富士康的三个厂区里,共有超过30万名员工。这些员工中,“普工”是工厂中最底层,也是数量最大的群体。

于是有了更多时间看新闻。他才知道,这可能跟苹果的业绩表现有关,传统淡季显得更加“淡”了,顺带可能还影响了厂区所属公司的业绩。

在你来到富士康工厂之前,很难想象这里是何等庞大。

加上频繁见诸报端的“自动化改造”新闻,这段时间他开始更多地反思和观察。“人比人真的很……”他欲言又止,思绪回到近期几个活跃的群组里。

郑州富士康共分三个厂区,在组装手机最火热的时节,航空港厂区里聚集着超过20万名“普工”,几乎相当于一个县城的人口;在面积稍小的出口加工区厂区,绕着工厂步行一周,也需要一个小时。

一位“老表”的公司已经把业务推到了德国,在“一带一路”倡议下,那家公司还准备进一步在欧洲国家开拓业务范围。“详细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,只知道公司是做变压器相关的业务。”

张才是这茫茫人海中的一员。每当他看到路人手里拿着iPhone手机,常常想,“这个usb接口或许是我安装的。”

还有一位前同事做的是工控工作,一个月下来就有几万块工资,几年内就搞定了买房首付。“人家每天全国跑,一下南方一下北方,远的时候一下子又去了国外。”

▲2010年8月2日,富士康郑州公司的厂区。图/网易财经

尤其是见到上一家日系股东的离场之后,李映感觉新股东对员工的待遇和管理风格有了变化。

在有这样的想法时,张才的右手食指总是不由自主地弯曲。他笑笑,“条件反射了,每天食指弯的次数太多了”。

他开始想“逃离”过往循规蹈矩上下班的日子。

最近,他的食指关节时常隐隐作痛,上网搜索,怀疑自己得了“腱鞘炎”,再一查,发现有人说“腱鞘炎根本治不好”。

最近,思维活络的李映开着刚买不久的私家车积极参加各类聚会。他加入了一个叫做“随口说美国”的群组加紧练习。“相比文科生,我觉得我们理工科其实能见到更多的世界,当然英语好空间就更大一点,但我四级都还没过。”

在来富士康打工之前,他是河南周口一个县初中篮球队的“得分后卫”,他对自己投篮的本领颇为自得,“想投篮准,其实食指用力就够了,别的手指只是用来控制方向。”但情绪随即低落下来,“现在肯定投不准了。”

他也开始寻找靠谱的编程学习班;研读管理学书籍,进而从自身经历角度,探究不同文化背后公司的发展路径选择和管理层格局,李映希望能够以更好的姿态面对未知。

iPhone7以这样的方式,在这些普工们的身体里留下痕迹。事实上,在王国英和张才这样的普工中,身体上这样的隐患“根本算不上毛病”,周围的工友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疼痛。

相比之下,刘力和张奇都可以算是“新人”,他们很庆幸自己离开上一份工作的选择,并准备在这里好好培养专业技能。

“现在是用身体在换钱。”张才说。在郑州富士康的三个厂区中,所有普工有着统一的工资标准,每天工作8小时,试用期每月1900元,转正后2100元。

图片:图虫创意

这个金额尽管比河南最低工资线高出了500块,但对于一个承担着养家糊口任务的成年人来说,依然捉襟见肘。

通过老乡介绍进厂区后,刘力觉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

“扣掉社保和食宿费用,每月工资就没多少了,只能靠加班挣钱。”张才说,每天8小时之外,工作按1.5倍的工资结算,周末加班的工资按2倍算。

虽然每天的工作流程和在上一家厂区相差不大,也同样能包吃包住,但这里有更优良的环境,宿舍配备了空调,周边就有银行和小超市,餐饮时蔬也新鲜。

这使得工人们普遍陷入一种“加班太累”和“渴望加班”的矛盾心态中。

“在这里可以更好地锻炼自己的技能。”这是他向21Tech反复提及的一句话。现在被突然提问尚且还需略有磕巴地组织语言,刘力深知,训练好自己的沟通能力是当下最重要的任务之一。

iPhone7的庞大订单,一方面增加了普工们身体上的疼痛,另一方面也为他们提供了加班的额外工资。对于加班,富士康集团曾多次对外宣称,他们从不强迫工人加班。

他想了想说道,在上一家厂区,工资都是用现金发放,但去银行网点存钱要走好几公里路程,买生活用品就要走更远了。

▲郑州富士康晚上回宿舍的工人情侣。图/易方兴

不止如此,因为厂区小,内部流动性很大,压根没办法系统性地提升自己。这一度让他觉得茫然无措。

“确实没人强迫我们加班,是生活逼着我们加班,总要活着。”工人刘伟为了能得到多加班的机会,把喜欢他的一名女工推荐给自己的流水线线长当女朋友。

张奇其实是因为不喜应酬,又恰好有亲戚在这里,才被顺势介绍了进来。

看不见的iPhone

“你看我也不是很娇气的人。”他对21Tech笑着说道,由于大学时候就读的是地质工程专业,张奇虽然没有完成学业,但也顺利进入了一家路建公司做监理工作。

对王国英来说,用在富士康打工的工资买一台iPhone7,曾是他来这之前的梦想,“听说iPhone上游戏多”。

“上一份工作感觉更需要交际能力,领导被邀请去吃饭的时候都会带上我,就经常被要求喝酒,但我又不能喝酒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所以在工地待了一段时间后,就不想做了。”

他戴着黑框眼镜,皮肤白净,寸头,脸上有着19岁年纪男生该有的青春痘。只有在他白色的富士康工服上,才能意识到他不是一名大学生。

带进门的亲戚似乎还是这个厂区的一个小中层,但也并没有提太多建议。“我叔说,在这里做久一点,先积累些经验,再看将来能不能帮我谋份更好一点的。”张奇还享受在刚进入的新奇感中,“目前的感受就是比上一份开心和轻松。”

“我小时候就算是新闻里说的留守儿童吧,父母都出去打工了。”他个子比较矮,在外面总被人勒索钱财,他不敢告诉带他的爷爷奶奶,“那些人连老人都敢打”。

不同工龄的男孩,怀揣着对大城市发展的期望来到这个城市未来大力发展的区域一隅。他们积极地融入这里,看向优秀的人,期待着收获明日之果。

初中迷上一款“传奇私服”的游戏。游戏里号称“刀刀暴击”,玩家之间可以随意杀戮。王国英加入了一个游戏公会,公会老大告诉他,“要想不被别人欺负,就得自己变牛逼才行。”

图:图虫

来富士康之前,王国英觉得,“用上iPhone手机就是牛逼的象征。”为了这个目标,他每月加班超过80个小时,“最累的时候站着都能打瞌睡。”

“流水线”的去路

▲富士康周边的小卖部里,游戏机是标配。图/易方兴

“苹果产业链”可能可以被视为一个光环,让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可以更专心地感受当下。

在河南富士康的加工区厂区周边,iPhone7作为一种符号无处不在。一家理发店宣称“庆祝iPhone7上市,理发9折”;而在加工区厂区的工人宿舍“长盛公寓”周边,销售手机的店铺无一例外打着iPhone7的广告。

李映向21Tech表示,不同于某些厂区压力太大导致的悲剧,似乎此后苹果会对产业链工厂提出诉求,会诉诸惩罚性措施。“所以我们相对还好,前一家日系股东管理会更规范一些,我们相当于受到了保护。”

但在厂区茫茫的普工人群中,你很难看到一个真正使用iPhone手机的富士康工人,他们大都使用着外形酷似iPhone的手机,只有从home键或是背后的logo上,才能发现手机的原本品牌。

厂区的流水线是采取两班倒制度。白班是早7:45-晚19:45,夜班就是另一个12小时的顺延,期间有严格的吃饭和休息时间规定。“次新”员工刘力觉得这可以更好让自己形成自律的习惯。

工厂附近,一家写着“专卖苹果”字样的手机店里,卖得最好的是1000多元的oppo手机,店员还热情地建议,“是不是钱不够?凭富士康厂牌和身份证可以分期付款。”

“不觉得压力很大,其实有时候会觉得累,但慢慢会习惯了。”他说道,他其实乐于定义这样的生活为“锻炼人”。

厂房周边的墙壁上,随处可见“信用卡套现”、“身份证取钱”等广告。工人孙洪山说,“他身边几个用上iPhone的年轻工友,基本都是通过信用卡分期付款,有时钱还不上了,就去找那些靠身份证放贷款的人借钱,于是一直在还钱、借钱,还钱、借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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